格子WJW

往西,宁静的地方。

非典型消夏指南

作者:倪一宁

01.


在鳞次栉比的时节里,我最喜欢夏天。要求再拔高点,是初夏。


02.


二十四节气的名讳都好,夏天的尤其。第一个是立夏,自带文艺气质,郭敬明早年的一本小说里,女主角就叫立夏,那时他刚赔了抄袭官司,还没在上海站稳脚跟,恒隆兀自昂贵着,跟他没什么瓜葛。他笔下衍生出的,是南方小城里茂盛的香樟树,清俊的中产家庭小男生,保留着洗衣粉清香的CK恤衫,还有叫做立夏的,外壳乖巧内心果敢的小姑娘。


这并不是说,二十出头的郭敬明就不拜金了,CK也已经是他当时能接触到的,最高端的物质图腾。人在低谷的时候,说话口气会像刚割了一茬的麦子,有刻意的沙哑的温柔,郭敬明也一样。后来野心吮着黄浦江浑浊的江水急速膨胀,那层文艺的膜再也绷不住了,或者说,也没必要绷着了。


立夏这两个字,生来就适合为年轻姑娘命名。她站在温煦的日光下,明晃晃地笑着,歪歪扭扭地走着,有一点羞涩,也有一点大胆,有一点来日方长,也有点时不我待。


小满和芒种,是反应作物收成情况的,带有天然的果蔬芬芳。夏至过后,就是言简意赅的小暑和大暑——节气变得泼辣起来,日光从钝重转为锐利,故事拔穗而出,情绪大肆挥发,炙烤后的柏油马路,留给年轻人拥抱、分离、说热爱。


03.


夏天的主食是雪糕。


小时候,很馋的。苦夏无穷无尽,暑假绵绵无期,更绝望的是,我爸妈是老师,他们也不上班,跟我一道锁在屋内,监督我练字弹琴解奥数题。妈的,身为大学生的我,真的好同情小学时的我啊。


我妈严格控制我吃雪糕的数量,娃娃头雪糕一天一支,巧克力外壳的,两天吃一支。完全不够解馋,只能自己想办法。他们午睡时,我就偷摸溜到厨房,用冰格冻糖水,有时糖水里浸着旧年桂花,是奶奶精心调制的,甜蜜又怅惘的香气。


糖水放进冷冻柜里,大约一小时就好,刚拿出来时,有雾一般的蒸汽,雪白的一团缭绕在手指上,入口时仍然在吱吱冒冷气。舌头冻木也不肯吐,吃一下午,吃得浑身都疼。长大后吃光明冰砖,甜和疼都那么熟悉,冰块格噔噔扫过齿间的声音跟小时候一样,慢慢含化时的不舍也一样。


怀旧真是件吊诡的事。你也想不明白过去哪里好,就像明遗民,吃的是康乾盛世的米,心里供奉着崇祯年间的捱的饿。



04.


世界为夏天配备了西瓜,是它做过最柔情的事之一。


我妈反感我吃雪糕,但西瓜是不限量的。


吃西瓜是讲究天时地利的呀,要在傍晚,在奶奶家的院子里,在一家人聚齐,在都有些懒洋洋的兴致,又挑不出什么话讲的时候。


大人把井水打起来,哗啦啦地泼到地上,我年纪最小,什么活都轮不到我,安耽坐在小竹椅上,一派封建旧地主气韵。水凉凉地从脚背上浸过,四周绿光盈动,蝉鸣一声长过一声。


吃西瓜是桩很考验亲密度的事情。埋头在瓜瓤里,难免沾一点汁水到脸上,我手笨心急,吃得太投入了,还会溅起到衣服上。我妈习惯捏着我鼻子骂——很多年后她辩白说,因为她有意识的努力,我才成了家族中鼻子最端挺的一个。她故意堵我鼻孔,指着衣服上的渍子皱眉头,我努力憋气,憋到实在憋不住了,就噗嗤一下笑开来,我妈顺手捏一把我的脸,也撑不住笑了。


哦,多年以后,我也坚持声称,我的脸是被她捏大的。



05.


西瓜真好呀,虽然糖分多,易发胖。


夏天吃西瓜,属于清醒的堕落。


一切声称有益的东西,统统无趣得紧。水果里的无趣三宝就是香蕉,苹果,和梨。盛夏的水果季,花团锦簇得要命——山竹、草莓、杨梅、车厘子,想不出一个人要有什么样的毅力,才能目不斜视地经过奇香艳丽的热带果瓜们。


反正我不行。不仅不行,我还畏惧所有自制力惊人的人。我要是领导,当然觉得玄奘为人沉稳信念坚定,是取经路上不可或缺的领路人。但作为群众,还是喜欢动辄要拆伙回高老庄的八戒,有点贪,有点色,有点懦弱也有点游移,但相处时自在,遇事有商量,偶尔还能弹下它的脑袋,骂一句“呆子”。


小学时看西游记,我就认定了高小姐比女儿国国王幸运。唐僧执意要走,走之前恋恋不舍地说,若有来生,但谁都知道,他的生生世世,都是许了佛祖的,这里的假设,不是真打算拿个关乎爱情的主意,只是一种修辞。高小姐的一生,就要实在很多,黄昏后在园子里溜达一圈,靠在栏杆上眺望下西边,用乌七八糟的数学预计下归期——那呆子不知道哪天回来,或许明天就回来。


唐长老无癖,八戒有贪念。但张岱说,人不可无癖,无癖则无情,所谓的“癖”,就是一块秘密的痒痒肉。服侍过溥仪的人说,再好吃的菜,他都只能伸两次筷子,夹多了,怕有人暗中看出皇帝的喜好,从中投毒。癖好就是弱点,好莱坞电影里,英雄总为心爱的人,停顿住打斗的脚步,电影要惩恶扬善,故意调低坏人的智商,来宽纵不合时宜的心软。但现实里,多得是马嵬坡前君王掩面救不得,珍妃投井光绪对一顶旧帐子出神。


成大事者,大多要摈弃杂念,目标单一,不计较代价和手段,也无法被俗世准则和人情琐事困扰,活得整饬而准确。可我喜欢那些,被癖好拨乱了棋局,为热爱改变了航程的人。



06.


果物拟人。


荔枝是典型的内秀派,皮肤暗红粗粝,剥出来是剔透玲珑的雪白。芒果直爽,七情俱上脸面,犯了什么错,不必问,它脸上会自觉地暗一个疮疤。葡萄是小门小户的美人,见识有限,处久了会觉得过分黏腻,可它贴心又乖觉——皮是可以咽下去的,籽是小小的一粒,给你提供了无限方便。以此类推,不耐看姑娘大多懂事,但这懂事,是因为知道手里捏的不是一副好牌,才要小心翼翼地打,这懂事不是性格,而是战略,多半带有心酸,所以葡萄有时会酸。


最贞烈的水果,是山竹。好坏都显在壳上,坏了就是连壳一道烂掉,壳要是好的,那剥开来一定甜甜软软,像咽下了一朵云。


夏天的水果界,归山竹统治,甜得烂熟的南方在夜风里摇摇欲坠。幸好杨玉环时代没有山竹,否则跑死一千匹马,也没法完好地送到长安。这个美丽的胖子于是闷闷不乐,长久地没有食欲,跟皇帝为一切鸡毛蒜皮争吵。馋女人是祸水啊,皇帝色令智昏,大手一挥,迁都岭南!——于是平原文明结束了,港口时代开始。


接下来是海外贸易盛行,手工业纺织业蓬勃发展,民众手头一宽裕,思想一活络,就要求民主共和,把这对痴男怨女贬为了庶人。


哇。历史提前了一千年,只因为在水果摊上,多看了山竹一眼。



07.


越往后,夏天的气味越芬芳。


一到五月份,上海马路上就会出现卖白兰花的奶奶,经过时我总忍不住买两朵别在衣襟上,那甜香是童年的气味。男孩子们成群结队地攀爬在一株高大白兰花树上,小姑娘胆怯,只敢在树底下看,一边脚痒一边怕勾破了裙子,回家讨大人的骂。男孩子们大把摘花,抛下来给我们,同时还不忘嘲笑,他们折枝干打架,肆无忌惮地朝它索取美感和欢乐。但那树很宽宏,每年都源源不断地,开出洁白浓香的花来,且开且谢,拉长夏天。



08.


但我的大学坐落在闵行,是上海的郊区,九十年代曾蓬勃发展过一阵子重工业,很快凋零,只剩下一批灰矮的建筑。学校外面有条街,夏天一到,全是卖小龙虾的和烧烤的。我妈不准我吃那些,说重油重辣是为了掩盖食物的异味,我没法否认,你看啊,什么酣畅淋漓的事情,点破了都是扫兴的。


但我忍不住。盛夏七月,总免不了破戒一回。


我们坐在烧烤摊前,眼花缭乱的小彩灯缠绕我们,荒腔走板的流行曲贯穿我们,廉价热情嗡嗡如蚊叮咬我们。小龙虾吃得人一手油腻,没事,待会一手揽过身边人,碰杯说永不分离的时刻,偷偷把手蹭在她的衣服上就好。


七八个人,吃撑了也就三百,明明没喝酒,回去的时候还是会摇摇晃晃。跟最好的女朋友手拉手去操场上散气味,一路上高唱好汉歌,对着一脸惊恐的男生翻白眼。走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,我们互相出主意,说买个薄荷绿的包吧,买条腰部镂空的连衣裙吧。兴高采烈时分,她问我,明天早饭是吃食堂的小笼包,还是小卖部的粽子啊,我瞬间就跌落回闵行,哀嚎道好惨啊,她握着我的手,附和讲真的好惨。


不是什么朋友都能拉到烧烤摊上的,后来我拗着腿对着三层英式下午茶拍照,或者品尝甜得齁人的马卡龙时,都会稍稍,怀念下那个灌满晚风的夜晚。


说到底,同学少年,都是有点贱气时最可爱。


年轻是一层滤镜,宽宥了很多的鲁莽和不体面,等到了三十来岁,就不好意思再踩着人字拖,口袋里空空荡荡,还觉得全世界都属于我们。年纪一到,就要求精致了,一瓶矿泉水也要讲究什么牌子,话不肯说满,要给对方一点琢磨的空间,事不敢做绝,怕日后双方要在场面上碰见。只有二十岁的人啊,浑身都蓄满力量和热情,忙着做事,忙着爱人,忙着扎头于知识的浩淼和感情的微妙,忙到来不及讲究姿势,只够飞奔。



09.


盛夏的白兰花,带露水的南瓜尖,青甘蔗被压榨后浓浓的甜香,过熟的芒果从枝头自动掉下来,砸得满世界微醺。


夏天是地球给自己放的小小假期吧,才会创造出一百种玩法,馈赠给被日常穷追猛打的人们。



10.


我想和你一起,兴致勃勃地玩过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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